为什么AI时代设计师的效率提高了,但没有变得更有钱?

一、全文速览图

为什么AI时代设计师的效率提高了,但没有变得更有钱?

最近我在重读亚当·斯密的《国富论》。

作为一个本科学经济学的,其实挺不好意思的是我从来没完整读完过这本经济学的开山之作。当然,我估计99%的人也都不会读完自己的学科经典。

因为随着最近一两百年的理论发展,最开始的这本书似乎太老了。但我觉得经典有趣的地方是,你不只可以学到所谓的知识,而是去真正看到在历史局限的环境下,那个伟大的人是如何提出开天辟地般的思考的。

所以呢,我想借斯密的脑子,一起来想想财富的本质。因为AI所带来的充裕的「智能」供给显然会提升所谓的生产率,这和工业革命时期前后,分工、蒸汽机、流水线等方式带来的生产率提升逻辑是类似的。所以我很想知道从财富的底层逻辑来说,AI是不是真的能让社会整体生活品质变好呢?

想了一段时间,我现在的判断是:AI带来的显然不会是「全民变富」,而更多是「分裂的丰盛」

问题在于,这部分「分裂的丰盛」会发生在什么地方,我们如何能成为享受这份丰盛的人。

二、贪玩的男孩

读到第一篇的时候,有一段让我狠狠共情了一下。斯密写道:

最初的蒸汽机常常要雇用一个男孩,根据活塞的上升或下降来交替打开和关闭锅炉和气缸之间的通道。其中一个贪玩的男孩注意到,把一根绳子从打开通道的活门手柄系到机器的另一个部件上,活门就会在没有他的帮助下打开和关闭,让他可以自由地和同伴们一起玩耍。自从这种机器初次发明以来,最大的改进之一就是一个想省事的男孩以这种方式发现的。

为什么AI时代设计师的效率提高了,但没有变得更有钱?

读完我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今天 Vibe Coding 催生的那一批人吗?都是想省事+玩耍的,都是用一根「绳子」(在我们这里是 AI),把自己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

但有一个差别。那个男孩之后大概率失去了这份工作。活门会自己开关之后,就不再需要他了。

斯密把这件事记进《国富论》,是当作「机器的改进」写的,正面例子。但站到男孩的立场,是另一个故事。一边是「我终于可以去玩了」,另一边是「我可能不再被需要」。AI自动化的两面,斯密在那一段里其实都说过了

三、斯密的提醒

很多人都知道《国富论》中介绍的扣针工厂的例子。分工带来效率,效率创造财富。

为什么AI时代设计师的效率提高了,但没有变得更有钱?

但斯密在第五篇专门用一节讨论分工的副作用,说分工到极致会让工人变成「人类所能变成的最愚蠢、最无知的样子」。他清醒地知道效率是有代价的。

除了《国富论》,很多人不知道斯密其实还写过一本《道德情操论》,在那本书里他追问过一个挺尖锐的问题:人为什么追求财富?斯密的答案不是为了物质,是为了「被看见」(to be observed, to be attended to)。富人的胃也只装得下一顿饭的食物,物质的差异其实有上限,但「地位」的差异没有上限。

时间过去200多年了,人类GDP大概翻了数百倍,但所追求的似乎并未在本质上发生过任何变化。

这两个判断合起来,对今天预测AI影响特别有用:生产端的效率和分配端的公平,是两件不同的事。斯密对前者有完整答案,对后者基本没解。他默认「看不见的手」会处理好分配,但历史不是这么走的。

四、一个叫罗伯特·布林科的男孩

想看清这件事,光看数据不行。我想先讲一个具体的人,再回到数据上。

1792年,伦敦贫民区有个男孩出生,叫罗伯特·布林科(Robert Blincoe)。他没有父亲的姓,「布林科」是济贫院给他起的。1796年他成了孤儿,被送进圣潘克拉斯(St. Pancras)济贫院。1799年8月,7岁的他被作为「学徒」给诺丁汉郡 Lowdham 一家叫 Lambert 的棉纺厂。所谓「学徒」其实是一份卖身契:济贫院少养一个孩子,工厂主拿到接近免费的劳动力,双方都得了好处。

他在那里每天工作14到16小时,每周6天。最初的活叫「scavenger」,钻到飞速旋转的纺纱机底下,把缠在齿轮上的棉絮抠下来。稍微跟不上的孩子,手就被卷进去。1802年那家工厂关掉,他被转到德比郡的 Litton Mill。他后来描述的一些细节我不忍心一一复述,简单说就是:铁链、铁手套、悬挂、皮鞭、饥饿、伤口溃烂、连他自己都觉得能活下来是侥幸。

1822年,一个叫 John Brown 的记者听说了他的事,去采访他。这些采访先在报纸上连载,1832年整理成一本叫《A Memoir of Robert Blincoe》的小册子出版。书出来之后议会哗然,政府第二年就启动了对工厂的调查,布林科本人也作为证人接受了询问。就是这本小册子,直接推动了1833年《工厂法》(Factory Act)通过。这是英国历史上第一部真正限制童工工时的法律。

布林科活到1860年,60多岁。他大概是当年那批童工里最幸运的几个之一。

讲他的故事,是因为他活过的这一段时间,正好被经济史学家 Robert Allen 2009年的研究命名为「恩格斯停顿」(Engels' Pause)。Allen 给出过这样一组数据:1790到1840年的英国,人均GDP增长46%,工人实际工资只增长12%。生产率涨疯了,工资几乎没动。同期利润率翻倍,资本占国民收入的份额暴涨。

那 GDP 涨的46%去了哪里?去了 Lambert 家和 Litton Mill 那帮工厂主的账户上。布林科少年时受过的伤、他工友里被机器卷死的孩子、整代英国童工的童年,这些都被换算进了「人均GDP」里,没有一分钱回流到他们身上。

让工资追上生产率的不是市场,是1833年工厂法、1842年矿场法、1832和1867年两轮选举权改革、1871年工会合法化。是议员读到布林科那本小册子,是恩格斯写下《英国工人阶级状况》,是马克思写出《资本论》,是工人终于能投出能听到的票。说到底,是政治和制度。

这一轮AI时代呢?MIT 的 Daron Acemoglu 2024年5月发了篇论文《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他用任务级别的 Hulten 定理算了一遍:未来10年,AI 对美国 TFP 的累计贡献大约0.53%-0.66%,对 GDP 的累计贡献大约0.93%-1.16%。

劳动份额那部分他的结论是:当前AI的部署方向是「自动化」(替代劳动),不是「创造新任务」(互补劳动),所以劳动份额会下降,资本和高技能工人拿走大部分收益。

上一次「生产率涨而工资不涨」持续了整整半个世纪,靠政治力量才扳回来。AI 这一次,我们准备好了吗?似乎还没有。

五、财富的底层到底是什么

斯密定义国民财富的时候,刻意没用「货币」这个尺子。他用的是「生活必需品和便利品」(necessaries and conveniences of life)。这一点很关键。货币只是中介,真正构成财富的是人能消费到的东西。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AI能让人能消费到的东西增加吗?

我觉得可以分三层来看。

第一层是物理基础。食物、住所、能源、原材料。AI在这层有边际帮助(优化农业育种、能源调度、物流路径),但本质上要打穿到原子层面。土地、淡水、可耕地、稀土是有物理上限的。智能再多也变不出一块新的耕地。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讲AI最终的瓶颈是能源。

第二层是服务和体验。教育、医疗咨询、法律咨询、心理疏导、翻译、个性化辅导。这一层是AI真正能颠覆的地方,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可以指数级扩张。普通人现在能拿到的法律意见、医学解读、教育辅导,五年前要花几千上万。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品质提升,而且非常公平地分给所有人。

第三层是位置性资源。名校学位、核心地段、稀有艺术品、社会地位、稀缺的注意力。这些东西的稀缺性是「定义性」的。海淀六小强永远只有那六所,外滩永远只有那一公里。AI不能让这些增加。更糟糕的是,当脑力劳动产出趋同(普通人和顶尖律师的意见质量差距在缩小),人们会更激烈地往位置性资源上抢。

用斯密的尺子重新量AI:便利品暴增(第二层),必需品边际改善(第一层),位置性资源反而恶化(第三层)。三层各走各的方向。这就是开头说的「分裂的丰盛」:丰盛主要发生在第二层,第一层只是边际改善,第三层反而比从前更稀缺。

六、为什么人会觉得「相对更糟」

斯密在《道德情操论》快结尾的地方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我们追求财富,常常以为是为了物质,其实是为了虚荣(vanity)。他比我们今天想的悲观得多。

人是相对比较的动物。Easterlin paradox那个经典发现是:国家超过一定收入水平后,再变富也不会让国民更幸福。Robert Frank的「位置性消费」讲的是同一回事。你追求的不是绝对值,是相对位置。

AI让这件事更难受:它在压缩物质的差距(普通人也能用上以前VIP才有的服务),同时放大地位的差距(头部赢家拿走的份额前所未有)。社交媒体让你随时看到Top 0.01%在过什么日子。绝对生活水平在涨,相对剥夺感也在涨,而后者比前者更影响主观感受。

所以即使你的生活客观上比五年前好得多(你用得起Claude,看得起远程心理医生,孩子有个免费的AI家教),你大概率不会因此更幸福。你会注意到的,是你和那些拿到位置性资源的人之间,差距更大了。

七、多数白领的具体处境

写到这里我得讲得直接一点。

多数白领的处境是分裂的。

作为「消费者」,你会从AI受益。请得起以前请不起的法律意见、医疗解读、心理咨询、个性化辅导。这些都是真红利。

但作为「生产者」,麻烦大了。你干的活,大部分恰好就是我前面讲的第二层。咨询、文案、翻译、设计、初级法律/医疗、教培、产品经理、运营、初级开发、HR、行政。这一层正是AI压缩成本最猛的地方。

所以你买东西变便宜了,但卖东西的人是你自己

更不利的是结构性配套。普通白领普遍有几个脆弱点:

  1. 现金流主要靠工资(劳动收入),不是股权和资本收益
  2. 房贷把家庭资产绑死在第三层(学区房、地段都是位置性资源)
  3. 社会安全网薄
  4. 35岁年龄焦虑真实存在

被AI冲击一下,转身的余地很小。

八、四个具体建议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我们怎么成为享受这份丰盛的人?我能想到的可操作策略大概是这四条。

第一,把身份从「被雇佣的技能」迁到「被社会认知的品牌」。

第二层(雇佣关系)会持续贬值,第三层(个人影响力、专业声誉、社交信任)会持续升值。35岁焦虑的本质不是年龄,是你只有第二层身份,没有第三层身份。一旦组织不要你,你就是个空号。

解法是趁还在岗位上的时候,把自己的认知、品味、案例外化出来。写文章、做内容、留下作品。AI让生产端越来越便宜,所以稀缺的反而是「为什么是你」这个答案。

第二,从「赚工资」往「持资本」挪一点。

Acemoglu数据的潜台词就是:未来十年资本份额会涨,劳动份额会跌。普通白领参与的方式不是创业,是配置。AI产业链上的龙头(英伟达、台积电、微软、谷歌、苹果、阿里、腾讯),都是普通人能买到的资产。劳动收入是把自己卖给资本,资本收益是让资本替你工作。比例不用大,但要有。

第三,别去拼学区房。

这是最贵的零和游戏。当所有人都意识到第三层稀缺、都往学区房上挤的时候,你出的价钱已经透支了未来十年的现金流,把家庭命运绑在了一个流动性极差的位置性资产上。

而且这点更微妙:AI让脑力差距缩小之后,名校的相对价值其实在下降(普通学校的孩子也能拿到顶尖教学资源),但学区房的价格还没反映这点。这是个错配。

第四,保留「原子触点」。

会做饭、能修东西、会运动、有手艺、能照顾人、能面对面建立信任。这些AI替代不了。纯比特工作(写代码、做PPT、写文档、翻译)会被替代得最快

最稳的组合是「半比特半原子」。医生用AI辅助但要见病人,设计师用AI但要去现场,咨询师用AI但要面对面建立信任。光会跟模型对话不够,你得能跟人对话。

九、收尾

斯密在《国富论》里相信「劳动是财富的源泉」,但他指的是有创造性、有判断的劳动,不是被分工切碎到极致、变成机器一个齿轮的那种劳动。后者他在第五篇明确说过会被技术淘汰。

AI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两种劳动分开。

它不会让所有人变富,但会让两种人的差距变得肉眼可见。一种人把自己变成更精密的齿轮,等着被替换。另一种人把自己外化出去,变成被社会认知的、独立的个体。

斯密那本书写于1776年,刚好赶上工业革命起步。他真正的远见不是预测了生产率爆炸,是看清了爆炸之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今天处在同样的位置。借他的脑子想一想,是正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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