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师成长自传：从手机销售到苹果的设计布道师

一、全文速览图

时隔六年，我们继续这个系列。也正值 Beforweb 即将十五周年，不知是否要稍作纪念。实际上“十年了，Beforweb”也像前些日子才写的。时间疯狂得令人唯有望其项背而不可奈何丝毫。

根据 2019 年所规划，这个系列的终篇应为“Evangelist”（布道师）。那是距今七年前，因为正在等候这份工作的 offer，便盲目地做此设定，意图在入职前完成全部内容，而现实之状况是在 2020 年完成了之后便再无继续了。

如今再次拾笔，正如“我要做些什么吧”所述，“只是想盘一盘，在心力极度匮乏的低能量状态下，有哪些事，是可能相对自洽去做到的…希望可以做一点，凝聚一些心力”。回顾往期，已无必要再按线性推动，不如 call back 当年的“我，网页设计师”来以终为始，就像 infinite loop。

往期回顾：https://www.uisdc.com/izzy-designer-autobiography-3

二、我，设计布道师

Design Evangelist，看起来还蛮像 EVA（Neon Genesis Evangelion）的。如此宗教向的 title 并非常见，当年 Visa 签证官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暂且不诠释职位定义，而首先描述这份工作带给我的一些典型体验：

某次在开发者中心做线下活动，演讲结束后下台，一对小夫妻过来和我打招呼。其中一位是 Beforweb 从 2012 年起的老读者，一位是我早年买断一直用到如今的某 App 的开发者。惊喜又感叹。

盛夏特种兵式三周四城差旅期间：从早到晚无休的一整天设计咨询车轮战后，在国贸京 A 和开发者畅聊 AI Native 与交互范式、创作工作流程及创业思路时的乐不思归；在某鹅厂和十二年前面试过我的老领导带队的一屋子 ISUX 设计师交流 WWDC 新设计特性时的百感交集；在某宇宙厂会议室，单人面对线下线上二三十人主力产品设计团队交流我司平台内外设计话题时的酣畅淋漓。

与开发者闲聊发现对方既是 Beforweb 老读者，也同样自行翻译过一版完整的 HIG（Human Interface Guidelines，人机界面指南）。

与开发者们聚会在一起边聊产品边听黑胶唱片和我收藏保存二十余年的打口磁带。

夜间打开淋浴后突然收到开发者新 App 的 TestFlight，被惊艳到几乎叫出来后放着洗澡水哗哗流淌而开始讨论设计细节。

夜间窝在沙发上对着 Codex 和开发者们同时做着各自 side project 时边聊边骂的戏谑与共鸣。

虽然个人十五年来仅涉足网页博客与微信公众号，但以团队身份录制设计视频并发布于 B 站后作为 Up 的欣喜。

此时身处 Cupertino 与自己曾在 Beforweb 翻译过若干全场设计 session 的讲师们一起作为同事开会讨论着新设备界面适配方案与 HIG 的新内容草稿。

三、什么是设计布道师

所以，什么是设计布道师？这里引用内部 AI 梳理的相关信息（招聘官网亦可获取）：

作为 WWDR（全球开发者关系）团队的 Design Evangelist，你的核心使命是启发、指导并携手全球开发者生态，在公司全平台上打造世界级、直观且引人入胜的用户体验。你将作为公司内部人机界面（HI）设计团队与外部全球开发者（从独立开发者到大型商业伙伴）之间的桥梁，推动平台最新设计理念与 HIG 的落地。

归纳得还挺好的，我琢磨着。继续：

1. 设计咨询与诊断：在 Design Labs、Developer Center 或一对一交流中，对开发者的 App 进行深度的交互与视觉设计评审，提供具有建设性、可落地的专业设计建议，帮助开发者打磨细节，解决体验瓶颈，提升产品质量。
2. 演讲与内容创作：创作并在 WWDC、Tech Talks、开发者沙龙、研讨会与工作坊中发表设计演讲；撰写设计指南、最佳实践案例和视频教程，向社区推广公司平台最新的设计范式与系统特性。
3. 推动平台新技术与设计语言采纳：引导开发者深度拥抱公司最新的 HIG 与核心设计理念（如空间计算设计、无障碍设计、系统动态动效、全新设计语言等）。
4. 反向输入与内部倡导：作为“开发者的声音”，收集并提炼第三方开发者在设计与开发过程中的痛点、趋势和反馈。
5. 生态与社区赋能：参与 Design Awards 相关工作，支持公司及全球各地的开发者成长项目。

嗯，多数是基本日常。继续：

在 WWDR 体系中，Design Evangelist 是极少数同时面向顶级设计美学、底层技术演进与全球商业生态的综合型岗位。既要求具备公司内部 HI 设计团队水准的美学判断力，又要求具备向全球开发者传播灵感、驱动体验升级的布道热情。

这么厉害的吗？看得我一愣一愣的。AI 果然情绪价值拉满。

虽时隔多年，但我大约记得自己原本不是干这个的。

四、来自老同事的消息

2019 年，正值 35 岁前后的职业黄昏期。长年担任设计专家岗，无意也无能于管理职位，迷茫和危机感与日俱增，亦无法设想任何可行的其他方向，而或早或晚可能必须离开行业去考虑其他方向又会成为某种必然。诸如《设计师成长自传：从手机销售到网页设计师（二）》那般毅然辞职而自学设计的少年心气早已不再，终日焦虑于何去何从。

记得很清楚，六月的某个周末，背着琴，坐在奔赴无锡与夕阳红老年团排练的高铁上，突然收到当时已经成为 Tech Evangelist 的鹅厂老同事的消息：

“你整天写这写那的，我们这开了个设计职位，可能适合你。”

夕阳红老年团迄今依然存活

五、全国最适合这个职位的人

打开招聘页面，诸如上文所述的职位信息映入眼帘，于是几乎昏过去。毕竟曾翻译过那么多 WWDC 相关的内容，对那些一律冠以 Design Evangelist 头衔的、在台前幕后挥洒自如的讲师们早已耳熟能详。和他们成为同事？我？

试一试的愿望确实是有的。彼时面试个交互设计岗大体手到擒来，但眼前这份工作在我的想象之外，类似 2006 年面试博客大巴之前的无力感，但也不至于像当时那样“无从准备，活着去就好了”。毕竟已从业许久，而不像当年那样零经验。我试着盘了一下自己当时所具备的：

1. 截至 2019 年共十三年的从业经验——大致够。
2. 十三年间，职能范围涵盖网页设计、视觉设计、前端开发、移动端交互设计——非科班的野孩子任性莽撞成性却也积累了多元化的职能经验。
3. 十三年间，上如鹅厂，下如xx网站，规模与成熟度各异的团队历经无数——在行业内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正面楷模的折腾力，反倒契合了这份工作需要和各类团队打交道的需求。
4. 在鹅厂 ISUX 就职期间，团队要求所有设计师轮流进行分享演讲——几年下来也算积累了不少 presentation 经验。（感谢 Ryan）
5. 在 Beforweb 翻译了大量 HIG 与 WWDC 相关内容，加之长年面向 iOS 的设计工作——从理念原则到落地实战还算过硬，且写写东西也算拿得出手。
6. 乐于进行分享与传播——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在做这件事。

这么一盘不要紧，我开始隐约有了个念头：我别再是全国最适合这个职位的人吧？

六、面试

接下来是历经约莫四个月的八轮面试。

首轮和本地 HR 的务虚面，如今仅有的印象是关于两个问题的交流。

我问：我会不会太老了？对方回答：不会，咱们这里的同事都很“资深”，你算年轻的。

我问：我在设计方面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风格追求了，这会有问题吗？对方回答：不会，我们就是要找你这种无欲无求的，因为这个职位必须站在一方平台的角度对接任何风格的产品设计，你不需要也不能有自己特定的风格倾向。

合理。

接下来，在一轮接一轮的面试邀约邮件里见到每年 WWDC 和 Design Awards 典礼当中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时，我从最初的紧张和兴奋，逐渐开始感到在精神上难以支撑。压力之下神经日趋麻木，不知还要持续几轮，只盼尽早回归正常生活状态。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观看 2017 到 2019 年间 Mike 在 WWDC 的演讲——例如 Essential Design Principles 或 What's New in iOS Design 等——这位老师出于谨慎而面了我两轮，从设计原理原则，到 iOS 界面设计模式的细节——其中一轮他甚至是坐在自己的皮卡里。

如果你仍有兴趣，也可以观看当年那些精彩的 Design Awards 线下颁奖典礼——那位看起来高大威武又严格的大 boss——John——和他的面试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放松、自然和安心，是一位自带亲和力和松弛力的 boss。John 甚至会通过我简历上的链接访问到 Beforweb.com 这个他根本语言不通的中文博客，然后在 tag 云里点击他所熟悉的英文标签，譬如“WWDC”或“HIG”一类，去看我究竟搞过些什么毛线。

在和 John 的面试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做了件让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事。

我对他说：嘿，正像你看到的，在过去的八年里，我做了大量的 HIG 和 WWDC 相关内容，包括各种关于 iOS 设计的文章。所以实际上，我相当于已经为公司做了八年的设计布道工作，并且是完全免费的。这八年里，我只能利用业余时间来做这些，因为我每天还有本职工作要做。现在，如果公司愿意每个月付我一点钱，包括一点股票，那么我每天都可以全身心投入到这件事情里，产出成倍的价值，不再被任何其他工作所干扰。不管怎么看，这对于咱们彼此都是个不错的生意，不是吗？

John 笑着说：是的，我同意。

这场“生意”最终谈了下来——从 2019 年 6 月开始第一轮面试，直至 2020 年 1 月最终拿到 offer，历时将近八个月。

亦如 2006 年被博客大巴录用时“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的心情在多年后再次全身心地翻腾蔓延开来，我像当初那个刚刚莽撞入行的野孩子一样开心着、雀跃着，对于从家到公司无论开车还是地铁单程都要 1 小时 15 分钟的通勤完全无感，蹦蹦哒哒着入了职。

入职两天后，COVID-19 在国内全面爆发，公司 lockdown。

几个月后再次见到新同事们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写着：“Who the hell is this guy?”

七、点连接成线

直至此时此刻，我在这份名为“设计布道师”的工作里已经走过了将近七年的历程。期间的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每一年，都在遵循着前文介绍的职能要求而多元化地践行着——面向大中华区甚至是全球的开发者们，在线上线下活动当中进行设计宣讲，与各类团队沟通设计方案，和各位所熟悉或不熟悉的 App 的设计师们碰撞创意——将自己在职业上的全部价值，一点一滴地融入到各种类型和规模的产品里，并享受着此前职业历程中从未有过的充实与喜悦。

另一方面，每一年的工作目标、模式和重心又是全然动态化的，充满着独特的挑战。过往的每一份设计工作，在进入团队两三周后便可以梳理出针对这个产品和团队的最佳实践；而在这里，没有哪一年可以笃定地对自己说“我已经熟悉了这份工作的模式，接下来可以轻车熟路了”——每一年，随着新设备、新系统、新特性的发布，永远会有新的布道目标、接洽对象及对应的策略与模式，甚至包括团队内部的配合方式也从未一成不变——如此常态化的动态性，既是巨大的挑战，同时也是这份工作最有趣的地方之一。

而当我把时间跨度放大至二十年时——即从 2006 年成为网页设计师起，直至如今的 2026 年——期间所有散落在个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又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有意义或无意义的、身在彼时甚至难以判断正确与否的“点”，仿佛都在时间的推动下，最终连接成为一条优美的线。

时差带来的时间虚幻感在 Cupertino 的日暮中格外明显

任何一个过往，如今回头看来，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少年心气时，不断探索着职能范围，尝试着几乎所有和“网页制作”、“App 制作”相关的设计或前端岗位——在当时虽有“不踏实不专精”之嫌，但回头看来，却也成为了“设计布道师”这份工作最重要的资本之一，让我可以不拘泥于“设计”视角，而是从产品、设计、研发落地等等方面，去快速判断一个产品从零开始走向成型的每一个阶段里所体现出的优势、劣势、亮点、问题和挑战，这让我可以更有针对性地与各种类型的产研团队进行沟通接洽。在那些“不踏实不专精”的年月里的每一份工作，曾经身处过的每一个设计开发团队，打过交道的每一个独立个体，积累过的每一点经验——在当下这份工作里都会有发挥价值的地方。

我的性格底色，绝不属于可以轻松上台演讲或是面对一屋子比我更具专业背景的设计师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进行车轮战的那种类型。但过往的所有积累，令我在必须置身于这样的场景当中时，却也发现自己可以从容应对。并且，无论是对于对方，还是对于我所代表的一方平台，都可以产生实质的价值输出。这让我感到欣喜和安心。

在曾经的很多年里，我所理解的“成就感”，全部在于能否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创造和打磨一个产出物，通过自主的创作性工作所产生的价值输出，来给予自己正面反馈。但就像在开始做 Beforweb 这个博客之后所体验到的将知识分享给同行业其他伙伴时的愉悦与兴奋类似——当下这份工作让我感受到的，是站在幕后，将自己的知识与经验作为更加潜移默化的价值，去融入到一个又一个虽然不属于我自己，但寄托着其他同路人的创意、追求、目标和理想的大大小小的产品当中时，所带来的那份价值感、成就感，甚至是归属感。这和自己创造产出物，或是通过文字把知识分享给他人相比，又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某种程度上讲，所有这些体验让我感受到了人生的动态性和完整性。并且，嘿，你怎么知道不会有更多类似这样我可以设想或无法设想的体验，正在人生的路上等着我呢。

“让该来的来，我们在这里等待。”《在希望的田野上》，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