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去年就和人民日报唯一的全职插画师钟金叶 @一颗牙精 约了访谈,直到今天才正式放出来。她的成长经历,学习路径,遭遇的困境和碰到机遇,都记录在这篇访谈当中,以下是正文。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子木:记得你最早出圈的作品是为 China Daily国际版绘制的一组插画,风格古典又现代,风味独特,当时在各大平台上大放异彩。你是如何去中国日报的,是怎样成为插画师的?

钟金叶:我的专业系别是染织服装艺术设计,研究方向是中国传统图案的现代化应用。从本科到研究生一直是学的这个专业。本科我是在鲁迅美术学院就读的,研究生考上了清华美院继续深造传统图案专业。读研之后,班级里屈指可数的同专业同学让我意识到染织专业竟算是「冷门」专业,同时在接触许多项目时我发现,大家对于传统图案系统的了解并不多。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图一 《动物肖像》

在研二的时候,我向中国日报的主编李旻老师投稿了一组我的动物系列插画(如图一),也正是在此机缘巧合下我正式成为中国日报的社外插画师,开启了为期两年多的新闻插画生涯。李旻老师从不限制我的创作思路,反而一直鼓励我、引导我如何更好的与传统图案相结合,有机地融入到插画表达当中。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图二 一带一路主题 CHINADAILY新闻配图

这幅作品是我为中国日报绘制的第一幅新闻配图插画,主题为一带一路带来的繁荣发展。其也算是我正式成为一名插画师的开篇作。

子木:从图案转到插画的过程中,会不会觉得很难?或者说是你这个过程当中会觉得特别关键的地方是什么?

钟金叶:现在回想来,其实过程挺难的,好几次我都质疑自己应该是做不了插画这个方向的。
因为专业方向的原因,我此前的作品大多都是提取传统图案进行现代化的应用,比如绘制丝巾、床品图案、服饰图案等等,但是这类作品更多的只需要体现「美」。然而做新闻插画除了要求「美」之外,还要学会用画笔来写作,通过一幅画面来描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从而使受众更有阅读兴趣,提高新闻的审美价值。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我最初的创作其实经常会非常直接地将传统图案嵌入到插画当中,比如装饰性的图案边框,或者是辅助性的背景图案元素,而这种使用方式通常是简单的堆砌,没有使画面形成一种设计构成感。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转变是偶然接到为中国日报社《GO XINWU 特刊》绘制封面图和封底图的邀请。这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我用了近10天的时间,结合传统纹样及地方文化特色绘制而成,《GO-XINWU特刊》也于2020年11月5日在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首次亮相,自此作品开始也开启了为中国日报社绘制国际版周刊头版的「新惯例」。这次创作的契机,让我有机会让传统图案作为叙事的主要手段来呈现,让我从简单的堆砌向创作服务内容转变,我的意识自此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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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木:染织类图案绘制和插画图案绘制在底层逻辑上就会存在明显差异吗?自《GO-XINWU特刊》绘制后你找到了其他合理融合的方式吗?

从我自身专业背景综合来说,可能确实会有一些差异。两者从构图方式到配色其实都不太一样。图案类创作的时候,我会更在意传统的画面构成,弱化故事性,而绘制插画时我会更在意每个元素是否能更好的融合起来讲好主题的故事。

目前比较遗憾的是,传统图案在我的插画绘制里出现的频率似乎越来越少,我也在学习着如何更好的将传统图案进行现代化的创作,也希望日后的作品可以出现更多中国元素和民族符号的现代化运用。

子木:不过从现在审美偏好上来看,大量的海报设计,还是挺追求「满」的感觉来着。

钟金叶:对,其实我现在比较喜欢电影海报的构成方式,因为涉及到剧情内容,所以大部分海报元素布列会比较满一些,在目前的新闻插画里我也在有意识的去学习和尝试。

子木:目前看你正在人民日报担任美术编辑,绘制了许多节点海报,那么目前你对所从事的方向有什么感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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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叶:在人民日报工作之后,首先让我学习到一个关键点就是「严谨」,其次是要让作品「有温度」。新闻插画承担着宣传中国声音、讲好中国故事的传播职责。插画不必受到语言文字的规则限制,一目了然而又精美。但是,在内容的把控上仍然要严格再严格。在绘制插画之前,文字编辑会给我列取一个大钢框架供我构思,接着我会绘制一幅草稿先进行审核修改,审核过后没有问题了再提供几组配色方向,整体审核通过后进行绘制,终稿也需要进行最后把关审核,没有问题后才能进行发布。

入职后印象最深刻的是2022年的国庆海报,因为这种节点海报大多是零点发布,这幅海报从上午 9 点提交审核后一直修改到了发布前的20分钟,修改了多少版我已经记不清了,过程十分痛苦,这种痛苦可能是多数设计师都可以感同身受的。

好在这次结果是好的,当时突破了 6 亿的阅读量,成为各个平台货真价实的「爆款」。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子木:你当初是如何决定去人民日报的?这份工作有没有给你在创作中带来更多的价值感?

钟金叶:虽然改图非常辛苦,但是这份工作的价值也是毋庸置疑的。新闻插画担负着反映当代社会风貌和时代精神的使命。

在中国日报绘制插画的2年多里,我时常在各个平台更新插画。有一次我的微博收到了一条很平平无奇的评论,但是却让我触动很大。网友说:「为什么这种好看的新闻插画都是给国外的人看的啊?」

这句话在那一刻触发了我的「使命感」。我思考了很久,决定考加入国内的宣传媒体。我认为向国外讲好中国故事固然重要,但是国内自身的宣传也自然不能落下。

国内的新闻讲时效,讲客观事实,而插画则属艺术范畴,插画前加了定语「新闻」俩字,也意味着需要我在创作时,准确领悟文字内涵和思想内容,在此基础上,融入情感和想象进行艺术创作,既要能还原新闻事实和场景,也足以吸引读者的关注。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新闻插画是「时代的镜子」,国内每天大大小小的新闻不计其数,再热烈的讨论在互联网上也总是极易消散的。用画笔记录新闻中的记忆点,再行传播时,能让信息借由视觉留存更久,优质的视觉表达能帮助它有更广泛的传播,所以对我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将新闻事件里的平凡事、普通人画进画里,向国内外展示中国的精神力量,同时也可以体现国人的审美追求。

子木:那么在人民日报画插画的时候,除了审核流程上更为严格之外,还有没有遭遇别的挑战?

钟金叶:其中可能最难的一点是如何平衡插画的新闻内容与艺术效果,让插画创作既不拘泥于文本,又能对新闻主题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能否做到这一点至关重要。好的插画创作离不开创作者过硬的新闻素养与专业本领,而美术编辑与文字编辑的沟通合作也非常重要。

另外,工作后确实也会遇到新的挑战。在新媒体时代,除了单纯的绘制插画外,我也需要去拓展其他专业能力。与其他老师进行多种媒体技术融合。例如 2022 年我参与的由人民日报社新媒体中心出品的《新千里江山图》动画视频及长图创作,便是由多位不同专业背景的老师共同协作,制作出了这款当下的爆款产品,多元融合,用新技术手段助力产品「出圈」。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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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动画视频以《千里江山图》为基础,以国风审美为典范,有机地融合了绘画、舞蹈、戏曲、书法、民乐等多种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在短短的几分钟视频里,强势输出了一波惊艳时光的传统艺术之美。

子木:我注意到你很多插画,都有明显的中国传统工笔画的特征,这和你的本专业有关系么?

钟金叶:是的,我所学的并不是平面设计专业方向,受到染织专业的影响是不可避免的,绘制图案的表现方法在绘制插画时总是会习惯性的保留。

从本科到研究生阶段,我绘制图案其实都比较偏勾线的表现技法,所以在处理线条的时候会比较细腻,进而影响到我绘画时偏爱勾线的风格。如果常常看我的插画,可能会发现线条占据了我画面的大部分空间。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其实说到染织专业,相信考研背诵过史论的同学应该会有所了解。中国传统图案博大精深,这个专业需要去掌握的图案类别、场景、历史朝代等信息非常多。需要长期的文化积淀,也需要强大的耐心去积累。我对自己的期望也是希望能探索更多的风格和可能性,但是仍然也想将传统图案融入插画中去。

子木:现在你会有意识地将传统图案纹样融入插画创作,对吗?

钟金叶:是的。我们的传统图案里有非常多值得深挖的宝藏,比如龙年春节,我与报社老师共同创作了一个《纹样里的中国龙》动画短视频。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清)畅音阁彩绘升降龙火焰宝珠藻井上的双龙戏珠纹(临摹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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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泰款掐丝珐琅双龙戏珠菊瓣口盘上的双龙戏珠纹(临摹设计图)

文物无声,纹样有色。代代相传的中国传统纹样气韵生动,寓意吉祥,在中国传统纹样中,龙纹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当纹样里的中国龙动起来,瞬间就被中华美学惊艳到了。这个产品的传播效果非常棒,也正直春节,非常有节日的特色。

但是最令人感动的还不是这个,我的导师曾是常莎娜先生的助教,也是清华美院染织系的副教授。常沙娜先生作为龙年央视晚春《年锦》节目的艺术顾问,是我非常触动的一件事,《年锦》节目的爆火让我感觉传统纹样借着新媒体开始复兴,被发扬光大,赢得了越来越多的网友的关注和讨论,这也为迷茫期的我树立了强大的信心。

我想,虽然我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但是我发现我做了一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情,它的意义超越了我最初的不甘,盖过了我之前的迷茫,也反哺了我所有的辛苦和挣扎。

子木:所以现在我们有机会看到你更多的包含传统纹样、有文化纵深的作品吗?

钟金叶:有的。2023年12月24日,中国船舶爱达邮轮旗下首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魔都号」缓缓驶离上海吴淞口国际邮轮码头——这是它的第一次运营试航。在染织系系主任张宝华教授的指导下,我绘制了邮轮 4 幅大型壁画 和 18 幅装饰画。在创作的时候,四幅壁画分为两组,分别以「海上丝绸之路」和「陆上丝绸之路」为主题。

在壁画创作中,我融入了我国传统陶瓷、丝绸、船舶以及中外建筑等艺术元素,来体现中华文明通过古丝绸之路对于世界其他文明发展的贡献。这四幅大型壁画皆由传统图案作为基本骨架进行元素穿插,这也可以让乘坐这艘邮轮的游客,潜移默化地感知中华传统图案之美。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子木:太棒了!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其他的设计师或者插画师同学想要学习和了解传统的图案和纹样,有没有什么书推荐?

钟金叶:我这里有一份书目,基本都是我日常会用到的书:

专访人民日报插画师钟金叶:在传统纹饰上长出来的中国插画

子木:非常感谢钟金叶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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