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 年诞生的机动战士高达,到今年就整整 40 年了。

为了纪念诞生 40 周年,日升和万代进行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策划,有的宏大,诸如 UC Next 100 Years 这样相对空泛但是宏大的策划,有的则显得相对简单而有趣,比如高达40周年和 Hello Kitty 35 周年纪念联动。作为日本最大的 IP 持有者和模型厂商,万代和日升自然会在模型设计和制造上投注更多的精力。

这样一来,而 40 周年版 RX-78-2 的全新设计策划,就显得郑而重之了。

在过去 40 年当中,有无数的漫画家、插画师、小说家、动画监督、造型师和机械设定师参与到这个大型 IP 当中。而这回,他们请来了顶尖的工业设计师,以全新的视角来重新审视 40 年前最初的机动战士高达,按照真实的工业设计的方式来重新诠释。

40周年版 RX-78-2 ,官方郑重地将其命名为「工业设计版」高达。

面对一个近乎固化的、长达40年的动画形象,这是一次注定怎么设计都是「错」的重设计,但是它依然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这是两个相互关联,但是实则截然不同领域的第二次碰撞。而作为这次重设计的操刀者,奥山清行正身处每一个设计师都会碰到的窘境,也经历着每一个乐于探索的人一直追求的过程。

对于探索者而言,答案从来都不在此刻。

工业设计师奥山清行

对于听过奥山清行名字的人而言,认知可能大都来源于他所设计的恩佐法拉利,以及「唯一设计过法拉利的亚裔设计师」的名号。而恩佐法拉利,正是他在意大利宾尼法利纳设计公司做设计总监期间的作品。

▲ 恩佐法拉利

1970年大阪世博会上展出的 法拉利 512 Modulo 是奥山清行梦想的起点,充满未来感的轮廓和锋利的边缘,近乎全包覆式的车轮,即使在今天来看都相当的独特和惊艳,更遑论少年时的奥山清行。而法拉利 512 Modulo 设计者保罗·马丁正是供职于后来奥山清行所在的宾尼法利纳设计公司。

▲ 法拉利 512 Modulo

实现少年时的夙愿,抵达梦想中的自己。在奥山清行的职业生涯中,超跑和名车都是他的注脚。保时捷 911(996),法拉利 599,法拉利 250 Testa Rossa,玛莎拉蒂 Birdcage 均出自他手。

▲ 保时捷 911 (996)

2016 年他还在蒙特雷的车展上展示出了一辆手工打造的超跑 Kode57:

▲ Kode57

这辆带有明显奥山清行风格的概念车的车头上, K·O 标记正是奥山清行的英文名 Ken Okuyama 的缩写。

当然,身为一名顶尖的工业设计师,奥山清行在工业设计领域的作品远不止于此。

同日本四季岛列车的合作,带来的不止是一趟风格截然不同的列车设计,还有堪称华丽的顶级的风光游览体验。

随身携带绘图本是奥山清行的一个重要的习惯。灵感闪现,随时随地可以涂抹勾勒出线条,将自己的想法诉诸纸上。这可能是他直到现在都不停创作,拿出新作品的一个重要原因。

▲ 奥山清行随身的绘图本

作为工业设计师,从自己最喜爱的跑车,辗转到列车、家具、眼镜等不同的领域,奥山清行算得上是极具开创性的。而现在他要设计一个虚拟的机械角色,从现实题材突入到虚拟科幻题材,在现实和想象之间拿捏平衡,即使对他而言,都是一件极具挑战性的事情。

40周年 RX-78-2 工业设计.ver

其实从奥山清行最终所输出的设计当中,能看到很多独属于他的影子。

他所设计的 RX-78-2,整体的三维轮廓采用了更加柔和的设计,这一点和1979年最早的动画中高达所呈现出来的特征保持着一致。

在充满想象力的未来科技和合理性之间,寻求合理性的平衡点,大概是整个设计最有意思的地方了。而奥山清行的设计,非常的独树一帜。

头顶监视器的线性移动,这种构思基于原始设定,但是又超出设定的自然延伸推导,非常有想法。

经手过无数经典设计的奥山清行,在曲线和轮廓的拿捏上自然是驾轻就熟,而 RX-78-2 胸口的曲线轮廓也是整个设计最具有奥山风格的地方。为复古的机器人角色赋予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未来感,自然流淌的曲线轮廓是他的表达方式。

高度模拟人形结构是高达最为重要的原始设定之一,而自然的手臂轮廓也是人形特质的重要表现。高达0079 中原有的 RX-78-2 的手臂形同大白萝卜(其实脚也是),想要在维持原有特质的基础上,呈现出工业设计美感,奥山清行做了诸多尝试之后,才最终定型。

绝大多数的高达的腰部设定通常不会太长,从动漫到模型的最终设计上,大都做的比较简单。即使是 Matel Build 这样的旗舰产品,所使用的旋转机构也不会太复杂,实际的可动范围也相当有限,更不用说微妙的「扭转」,而奥山清行版的设计,对于腰腹部的运动范围乃至于具体机构的实现,作出了更为具体的设计。

当然,在今年 12 月所发售的 1/144 比例的模型中,奥山版的 RX-78-2 中的具体机构还看不到,但是可动方式通过复杂的多重关节实现了出来。在这种工业设计结构之下,机甲的腰部可以进行更加接近人体的扭转和伸展,人类和机械的运动方式在这种设计下得以融合。

奥山清行的构思下的腰腿的设计则更加精彩。

在兼顾到运动机构的同时,腿部的设计尽量在线条上确保流畅性,确保自下而上整个机甲,在观者视线中都保持着顺畅的线条和节奏感。

高达0079 中,高达 RX-78-2 在运动过程中,裙甲一直是以一种一体化的结构呈现的。40年前的动漫中,简略的视觉表达已经形成了一种固有的印象,在「经典的形象」和「合理化的机构」之间做取舍,成为了这次设计的难点。

当然,这是艰难的抉择。想要裙甲不动,还不能影响可动,这很难。奥山清行考虑过使用滑动机构让前裙甲不去干扰腿部上抬,但是这样实现起来在结构的贴合、细节的处理上,难度都不小。

最终在腰腿结构上,奥山决定保留经典的形象,让腰部裙甲结构固化,保持固有的经典形象中的特征。与此同时,借用巧妙的引出机构来实现可动性。

在盾牌的设计上,奥山清行基于经典的盾牌造型进行了重设计,原本像延续自动漫中地球联邦 LOGO 的十字装饰,被设计得更加现代和简练均匀。

而核心战机的设计也同背部的喷射背包进行了整合,并且在变形方式、脱离方式上,都做了变更和优化。

在浑身束缚之下寻求全新设计

和以往各个版本的 RX-78-2 相比,奥山清行的工业设计版 RX-78-2 有着一套截然不同的设计语言和风格,乃至于机械结构都透着一种奇异的气质。

这种差异一方面是机甲动漫本身造成的,另一方面则是动漫机械设定师和工业设计师在职能视角和工作方式上的不同造就的。

二战之后,两颗原子弹对日本战后思想影响巨大。「超级系」机器人动漫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产物。远超常规的巨大的「超级系」机器人当中,永井豪的《魔神Z》是一个典型的代表,那种无与伦比的力量,超越机械的精神特征,是它最具特色的烙印。而高达的出现,则向着「真实系」迈出了一大步:如果巨大的机器人真的屹立于大地之上,那么会怎么样。

不过作为上世纪70年代末诞生的动漫,它总归是难以避免地在画风上保留了许多「超级系」机器人的特征,无论是它高度拟人的姿态,还是堪称「崩坏」的作画透视结构,都成为了机动战士高达0079身上,磨灭不掉的印记和「原点」。

最初创造 RX-78-2 高达的大河原邦男,是目前动漫机械设定领域中最著名的设计师之一。不止大河原邦男,日本机甲文化催生的机械设定师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画风邪魅妖冶的永野护,作品军武味十足的 Katoki Hajime,机设夸张怪诞的近藤和久,他们更多是画手出身,更偏向风格和视觉上的追求。其中,古朴的大河原邦男版的 RX-78-2 是毫无疑问的经典,而目前负责监修万代多个模型产品线的 Katoki 笔下的 RX-78-2 也同样无法忽视,并且经过他设定的模型,无论是否有「Ver.ka」 的烙印,都会被玩家尊为「卡版」。

而后续加入这个行当的海老川兼武、和柳濑敬之乃至于小岛秀夫工作室的艺术总监新川洋司则多有着机械设计、工业设计的背景,他们在机甲设计的时候,对于机械结构、工业感和可实现性和相对合理性有着更为明显的偏向。

▲ 海老川兼武的能天使设定

其中,柳濑敬之更是在入行之初,就开始在机械设定的过程中大量地借助3D设计来进行辅助,力图在结构和视觉透视上更加严谨,更加贴合现代的视觉设计。

▲ 柳濑敬之为《攻壳机动队:Arise》中 Logicoma 绘制的设定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的工作更多都是服务于动漫、游戏这样的应用场景,这使得即使带有「机械」的名头,但是在实际工作的过程中,他们所关注的更多是外观、视觉和观感。机械设定师由于大多不需要考量真实的可实现性,所以设计的自由度极高,在内部结构的真实性和可实现性上,是和真实的工业设计是有相当距离的。

工作领域的差异,使得奥山清行在设计的时候,先天就带有相对更加严谨、更加贴近「真实场景」的一种思维模式和思考方式。加上来自40年前「原点」的需求约束,使得他从头到脚都被约束得密不透风。

奥山清行对于高达 RX-78-2 的重设计,不仅是一次顶级设计师和顶级IP的联手,更是一次不同设计领域的碰撞。错位感和失调感总归难免,但是效果也同样非常奇妙。

工业设计师的审视角度

项目结束之后,在接受日升采访的时候,奥山清行也发表了自己对于这一项目的感想。在这其中,可以更加清晰的看到他本人所面对需求和约束时候的思考过程。

「从收到需求之后,我被迫从零开始做艰难的选择。我到底是应该尊重原设计还是进行更自由的创造?我自己开始从头开始重新观看最初的机动战士高达的影视作品(应该就是最早的机动战士高达 0079),在与富野由悠季和日升的员工沟通之后,我意识到我此刻所设计的角色,以及角色所处的世界观和 Syd Mead 所面对的截然不同。我决定从粉丝的角度重新审视并考虑要怎么做。」

「在设计高达 RX-78-2 40周年版过程中,最难的地方是腰部裙甲。在高达模型进化发展的这么多年当中,原本像短裤一样的腰部逐渐被设计成为裙子一样分开的装甲,这使得髋关节得以拥有巨大的活动范围。但是这种方式,其实和 40 年前的动画当中的机构,是相去甚远的。所以,在设计40周年版高达的时候,提出了一种全新的髋关节的机构设计,在不改变这种短裤式裙甲的前提下,保持类似人体的运动方式。这种通过髋关节下移和引出机构配合的机械结构,来确保胸腹和大腿、膝盖等多处关节有足够宽广的活动范畴。」

「至于肘关节和膝关节,需要保证足够灵活和宽广的活动范围,沿用了高达常见的双轴式的关节设计。对于40周年版高达的设计,我们尽量诚实地基于原始的设计和构思,引入了大腿根部的下拉轴和抽屉式引出机构,来解决这个问题。除此之外,人体之所以能够具备自然的动态,是在大关节以外还有一些微妙的扭转结果,所以我们在 G40 版的 RX-78-2 的颈部、躯干、小臂、小腿等部位,添加了一些额外的、倾斜的旋转轴,以达到真正微妙自然的效果,这足以在线动画中,身体自然扭转在背后抽出光剑的自然体态。」

「这与设计实际的工业产品是相同的。」

「这次的设计,不仅仅关注到了人形结构的动态和结构,同时也非常深入地考量了它真实结构的实现方法。」

「设计过程中,我们假定一个18米高的人形机体是真实存在的,然后逆向推导它在真实的工业体系中,动力源在哪里,关节如何设置,整体要如何运动。因此,在进行3D设计的时候,它和我所做过的所有的汽车、火车等工业产品一样,沿用相同的设计规则,制造方法,以及验证机制。最重要的是,设定中存在的核心战机,我们真的逆向推导了一下,如果一个 1.7 米高的人如果要坐在一个真实的驾驶舱当中,外面一层是可折叠的核心战机,并且这个战机要内置于一个 18 米高的人型机体当中,那么他的整个结构和配置怎么设计才合理。」

「这个部分,在现实当中是最有必要研究的元素。在现实当中,不仅要考虑每个零件的结构,还要考虑到它应该如何去维护,内部面板如何排布,装甲的厚度尺寸的合理性。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我们才提出建议,将动画制作和真实的工业体系结合到一起,更加切合地来设计机体的肢体活动机构和关节。」

「最终,我们设计出的是一个标准的 1/144 比例的模型,但是在它的机械结构上,能够让模型爱好者和工业设计师都能从中感知到 1:1 真实的机动战士高达的运动方式。我想我和万代模型事业部的朋友们做到这一点了。」

第二次跨界碰撞的奇妙反应

正如同奥山清行所说,在他之前,著名科幻设计大师 Syd Mead 沿着相似的路径走入了这个领域。

虽然大众对于 Syd Mead 的认知大多是透过《银翼杀手》《星球大战》等经典的科幻作品而来,但是出身 ACCD(Art Center College of Design)其实是有着极其扎实的工业设计功底的,这使得 Syd Mead 的科幻概念设计在满足艺术和娱乐作品的需求的同时,加入更多工业设计的概念和方法。而这也正是两人相似的地方。

如果这种和日系机械设定截然不同的顶尖美系概念设计的精神,和高达这个在日本动漫领域深耕多年的动漫品牌结合到一起,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以这种方式在高达20周年之际,Syd Mead 在日升委托之下为《机动战士高达倒A》中主角机所创造的概念设计稿,则注入了更加美式的科幻概念设计元素,同时以一种近乎破坏和颠覆式的视觉形象来贴合「Turn A」这个概念。

被粉丝冠以「野猪」之名的倒A高达,和它身上 Syd Mead 的烙印混为一体,一边是山呼海啸般「丑爆了」的评价,另一边则是「一旦接受设定还非常带感」的「真香」党。你不得不承认,Syd Mead 所设计的倒A高达体态之美,你很难在另外一个同类型的高达的设计中见到。

大众里这种两极对立的观点冲突,在20年过去之后,又宿命般地出现在奥山清行的名下。打破领域壁垒的新鲜构思和想法,争议和讨论必然会生发。

日升和 Syd Mead 的联手开创了一次跨界合作的先河。而奥山清行为 40 周年工业设计版 RX-78-2 的设计能够成行,也未尝不是前者铺路之后的延续。

简单的美丑之论以外,是层次更加丰富,纬度更为宽广的讨论,品评,甚至会带来绵延10年甚至20年的持久讨论,它会否由此引申出一套全新的设计语言、机械结构构建方式乃至于全新的电影影响,也未可知,但是姑且存疑,或者保留期待。

但是至少在我的视野当中,无论是 Syd Mead 的设计,还是奥山清行为40周年所设计的工业设计版 rx 78 2,都经得起长时间的审视,无论第一感受如何。

藏在设计稿乃至于实物背后的,是不同于其他动漫机械设定师的截然不同的设计语汇和审美走向,用简单的对错好坏来评价未免草率和粗暴。

和 Syd Mead 一样,奥山清行也是技艺精深的探索者。对于高达这样不断兼容并蓄的领域而言,他们注定会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对于探索者而言,答案从来都不在此刻。

文章作者:@司徒无糖 @陈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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